臧棣，诗人、批评家，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宇宙是扁的》《骑手和豆浆》等，诗论集《诗道鳟燕》《非常诗道》等。曾获《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以及“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等称号。近年获人民文学诗歌奖、屈原诗歌奖、鲁迅文学奖、昌耀诗歌奖、漓江文学奖。

臧棣诗三首

双峰时间，或人在秋瑾故居

坐落在小山村，溪流清幽，

四周丘陵起伏如史前巨鸟的背影，

山势比想象中的平缓；

言谈中的闭塞已不复存在。

故居的土黄色醒目，建筑风格

仿佛在延续另一种山势；

清代的样式，散发出的历史

气息却比挂牌老屋更久远。

所有的摆设，都像经历过

革命的文物一样布置过；

整洁令人印象深刻，像是婉转

过滤自旧时代的高洁。

转身的瞬间，镜框中的女侠，

眉宇间炫射的鉴湖英气

依然逼人。出生在福州，

9岁到过台湾，会骑马，

剑术好得据说能杀死一头野猪；

那个年代，贪官污吏

在她绝不妥协的道德视野里

也确实连野猪都不如。

庚子之变中，为了避乱，

她随丈夫从帝都返回双峰；

在这叫神冲的地方，过去的

灵验很出名，但都太依赖崎岖；

而她向往猛烈推平腐朽的

旧世界，比慷慨悲歌更抖擞，

在原址上，建设另一个

比荷花盛开更美丽的天堂。

青史是为流芳准备的？

所遇若非鲍照之流，就是女人的

大不幸。但既然已视她为

隔世的姐妹，有些话最好烂在肚里。

白玉堂时间，或人在曾国藩故居

出生在天坪村，天意里

就自带一个无形的天平；

唯一的喧嚣是，自然的变化

其实不大；地貌很温柔，

很理想传说中的“半耕半读”

遇到了一个绝好的田园，

尽管现实中，踪影很难寻。

人杰一枚，且如此不迁就

众口难调，近乎一个奇迹。

按以往的底层逻辑，越是好话，

可观的对象中就越该分出

知己和知音，毕竟还是

有深刻的细微差别。弦外之音

暂时杳然，也没关系；

不妨偶尔竖起一下耳朵：

此处，犹如青龙环抱，

先祖的气脉自九峰山

分支如分枝，绵延中一个

突然的陡降，风水便不再犹豫，

借水口被白虎钳收，

正好宽绰堂屋前的白杨地坪

是难得的宅基。虽然形迹

很匆忙，但不能说没有收获。

第一次，借他人水塘中的倒影，

我体会到：认命或不认命

其实都有各自的空间；

无论我们是否够格，两者都

在我们身上绵延过古老的情谊。

思云馆时间

富厚堂的高墙外，独立着

二层楼的曾家百年老宅。

砖木结构，无心的对比

却很刻意这风格简朴的背后，

偏僻的本源是如何盛大人心的。

房前屋后，亲手种下的

榕树和银桂依然茁壮生长；

活泼的枝叶近乎葳蕤，

参天的树冠修饰着田园天际线；

时光尽管流逝，但事情

是否真的已随环境变化

还可以再商量。咸丰三年，

父亲去世后，曾公从江西

奔丧回到荷叶镇；按乡俗，

理应静居三年。望孤云飞渡；

追思亲人的同时，更苦练

一个反身能同化千年的绝壁。

时势的确造过英雄，但手上

沾了太多的血；迫在眉睫的，

就是私底下必须有一个交代。

时局如何破茧？壮年如何省思？

只看结果的话，云中并飞的

南归雁，理应启发过一个虔敬。

万物归于本真，但大道理

必须经过心性的沉淀；

否则即便深奥如何黄老，

也免不了在坏人手中沦为术。

他的心得当得起珍贵：

有些事情，参与了志向浩然，

就更要切记一个不可盲目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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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李娟

来源：双峰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官方公众号